一本熊猫家园的“生态账” 写进了世界规则

 大熊猫国家公园南入口社区一隅 刘敬忠 摄

大熊猫国家公园荥经片区 刘敬忠 摄

 工作人员开展野外监测 图片由受访者提供

大相岭 卫志均 摄

□本报记者 蒋阳阳

一只毛冠鹿踏入红外相机的感应线范围，镜头记录下它停留的瞬间。千里之外，这场发生在大熊猫国家公园荥经片区密林里的“路过”，正在被换算成一种可以签发、可以认购、可以融资的“信用”。

10月22日，亚美尼亚首都埃里温，《生物多样性公约》第十七次缔约方大会（COP17）“中国角”主题边会上，北京绿色金融与可持续发展研究院（以下简称北京绿金院）副院长白韫雯站上讲台，向在场的国际组织、金融机构和各国代表，讲述了一个来自中国四川雅安的故事——一座城市怎样把山林里的生态改善，变成一套有章可循的市场规则。

这是雅安生物多样性信用试点第一次走进全球生物多样性治理的聚光灯下。

三天后，10月25日，北京绿金院又在生物多样性信用国际咨询委员会（IAPB）平台上发布中国自然市场研究报告，雅安再次成为案例主角。世界听到的，不只是一个“熊猫故乡”的生态口碑，更是一份从地市级制度实践中生长出来的中国答案。

全球之困

生物多样性保护，资金从哪里来？

当地时间10月19日，COP17在埃里温开幕，首次对《昆明－蒙特利尔全球生物多样性框架》（以下简称昆蒙框架）的实施进展作全球审查。《生物多样性公约》秘书处会前发布的《生物多样性行动状况》报告点明，资金、能力和数据仍是各国落实框架最突出的三块短板。

开幕阶段的全体会议上，生态环境部部长、COP15主席黄润秋直言，全球集体行动与昆蒙框架的雄心之间仍有较大落差，必须拓宽生物多样性投融资渠道，把社会资本真正引进来。

10月22日，中国人民银行研究局局长王信在中国角致辞时给出中国行动的注脚：中国人民银行已制定生物多样性金融目录，在全国26个省区市试用，正推动金融机构在可持续信息披露中纳入自然生态内容。他对下一步的展望，恰好点中雅安正在做的事——更重视生态效益的核算评估，让优惠性金融支持与项目实际产生的生态效益紧密挂钩。

市场痛点

破解生物多样性信用“空心化”难题

生物多样性信用，是近年来国际热议的创新融资工具：把保护、修复行动带来的生态改善，用科学方法计量，经独立核证，变成可以认购的单位；企业和社会组织为这些“看得见、核得实”的保护成果付费。昆蒙框架行动目标19已将其列入需要激励的创新机制。

信用最怕“空心”。买方凭什么相信，认购的每一单位背后真的多了一片健康栖息地？规则和标准，正是全球讨论中最聚焦的地方。

IAPB正是这场规则建设中的重要平台。2025年起独立运行，其在COP16上发布的高诚信生物多样性信用市场框架，是各方讨论信用规则的重要参考文本。本届大会期间，IAPB在埃里温设立Nature Credit Studio（自然信用工作室），并于10月25日推出首批三项自然信用市场标准，公开征求意见。

中国的声音，也在这轮规则对话里清晰起来。

地方破题

七部门协同，把顶层政策转化为雅安实践

把镜头拉回四川。

雅安地处大熊猫国家公园核心片区，是长江上游重要生态屏障和水源涵养地。栖息地修复、巡护监测、社区共管，没有哪一项靠短期投入就能支撑。财政投入是压舱石，可要让保护工作年复一年持续下去，还得给企业和社会资金找一条合规、可信的入口。

这样的入口正从政策框架里走出来：《中共中央 国务院关于全面推进美丽中国建设的意见》提出健全生态产品价值实现机制，推进生态环境导向的开发模式和投融资模式创新；今年1月1日起施行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公园法》明确，支持国家公园生态保护形成的生态资源权益依法参与市场交易；今年8月15日起施行的《中华人民共和国生态环境法典》也明确，鼓励企业、公益组织等通过购买生态产品和服务参与生态保护补偿。

顶层设计给了空间，落地需要有人把规则写进操作手册。雅安接住了这一棒。在中国人民银行四川省分行等省级部门以及北京绿金院的智库支持下，中国人民银行雅安市分行会同雅安市生态环境局、雅安市林业局、大熊猫国家公园四川省管理局邛崃山管理分局等七部门，联合制定印发《雅安市生物多样性信用试点实施方案（试行）》，并把北京绿金院等专业机构纳入试点机制。

七部门同题作答，是这份方案最鲜明的特质——保护跨职能、跨领域，也覆盖核算、签发、登记与交易等多个环节，没有哪一家能独自闭环。方案把各方拧成一股绳：分工写清，流程打通，专业机构嵌入，保护成效从技术论证到落地交易，第一次在地市级层面有了完整的一套路径。

制度设计

山林生态成效如何变成可交易信用凭证

方案给出的路径清晰而严谨：保护、修复或可持续管理带来的生态成效—第三方核证—专家委员会技术复核—主管部门审核签发—在四川联合环境交易所服务平台登记—企业和社会组织认购。“有统一规则，后来的项目就不必再重复协商。”中国人民银行雅安市分行有关负责人解释。

方案还包含了“实打实”的设计。既认“变好”，也认“没变差”：与项目未实施时的情景相比，经证实的生态改善和避免的退化都可以纳入成效认定，这意味着长期管护一片本就珍贵的栖息地，同样有价值。同时，守护的人有收益：涉及社区共管和群众参与的项目，必须写明收益分配，且收益优先用于项目实施、长期监测、一线管护和群众增收——谁护住了山林，谁就先从山林的“信用”里受益。

金融一环也被接上。方案提出探索生态绩效挂钩贷款，把经核证的生态绩效、交易合同和长期管护安排，作为金融机构授信评价和利率优惠的参考依据。王信提及的“金融支持与生态效益挂钩”的方向，在雅安有了一条能走通的具体路径。

实地验证

首批示范项目完成初步核算

首批示范项目落地在大熊猫国家公园荥经片区，修复对象是人工纯林和次生灌丛这类不太适合大熊猫栖息的生境。

记者了解到，当地社区参与修复工作，采用近自然的方式进行：人工林修枝透光、补植乡土树种、抚育林下主食竹；次生林和高密度竹林清除灌丛、带状疏伐，再补乡土树种。

北京市海淀区山水自然保护中心借鉴国际通行做法，结合雅安的生态特点和数据条件设计了评估方法：以生态系统整体完整性的改善为计量基础，用红外相机和植被样方，从动物多样性、栖息地质量、人为干扰三个维度刻画变化，并设置对照区，比一比修复前后到底优化在哪儿。

初步评估的画面很具体：修复区植被结构改善了，人类活动痕迹少了，毛冠鹿、中国豪猪、林麝等物种的活动范围有所扩大。基于这套数据，项目已完成初步信用核算，接下来将按方案程序推进核证与签发。一只动物的足迹、一丛新发的林木，就这样被郑重记进了账本。

走向世界

雅安实践登上COP17国际对话平台

白韫雯在中国角的主旨发言里，把这套“雅安逻辑”讲给世界听：一个市级部门怎样建机制，专业机构怎样开发方法学，交易平台怎样登记流转，社区怎样共享收益。

10月25日，在IAPB的专题活动上，北京绿金院联合国际伙伴发布中国自然市场倡议的两份研究报告。白韫雯再次以雅安为案例，向参与国际信用规则讨论的各方说明：中国的制度土壤，已经能够支撑地方建立生物多样性信用机制。

从青衣江畔到亚美尼亚高原，雅安的山林没有说话，规则替它发声。

雅安将与北京绿金院、北京市海淀区山水自然保护中心、四川联合环境交易所等密切协作，同步推进项目核证签发与认购对接，让这套市级制度安排，真正转化成一线保护可以持续获得的资金支持。

那是一条很长的路：从红外相机的一次触发，到一套核算方法；从一个市级方案，到一笔笔认购资金；从荥经片区的一片山林，到全球生物多样性治理的一张中国地方答卷……

群山依旧不语，但山里的每一次向好，都开始被认真计量、被郑重付费。这或许就是雅安想交给世界的答案——保护好一片自然，本就该是一笔算得清、信得过、可持续的生态账。